男導演註定拍不出也抓不住的厭母傷痕:《假面女郎》

《假面女郎》劇照。 

文|Gerda

 

  有人說,臉蛋是吸引力乘法的基礎,無論怎樣性感火辣的身材,如果乘上零分甚至負分的臉孔,都無法得到正數。

 

  韓國漫畫改編的同名Netflix影集《假面女郎》就是描述這樣一個女子,名為「金貌美」,身材高䠷、能歌善舞,還擁有一對貨真價實的完美巨乳,但偏偏長得十分醜陋。她從小就有明星夢,因為長相而未能如願。平常是普通上班族的金貌美在網路世界裡找到了棲身之所:戴上面具開直播,只要甩動的胸部是真貨,表演得夠熱情與賣力,自然有人願意捧場收看甚至抖內。

 

  影集長度只有七集,集數比一般韓劇更少,卻成功呈現出不亞於好萊塢驚悚黑色心理劇的高質感。以呈現一個引人入勝的故事而言,《假面女郎》無疑是成功的。但若對比與原作的多處不同,則會發現影集版《假面女郎》在男性編劇兼導演的操刀之下,徹底迴避了女漫畫家雙人組合Maemi與稀世(HeeSe)真正想要探討的主題──女性是如何活在社會和母親的雙重陰影底下痛恨著自己、同情著自己,又親手摧毀了自己。

 

在原作中,朱悟南從未提議協助金貌美處理屍體,且一邊譴責因喝醉而在直播脫光的貌美很不要臉,一邊打手槍。

 

  《假面女郎》漫畫中,朱悟南是個滿嘴「你們這些崇洋媚外的CCR」、「南韓女人就是過太爽」、「教訓你們這些不檢點的女人」言論,徹頭徹尾的噁男。他對於金貌美的感情完全來自於慾望,而不是真正的同理跟關愛。為了加強朱悟南的噁心感,漫畫甚至描寫他發現同事就是火辣直播主之後,忍不住在上班時間跑去廁所打手槍。

 

  原作中,朱悟南曾經與金貌美約會過,但因為他太過小器跟噁心,金貌美無法喜歡上他。他從來不曾英雄救美地提議幫助貌美處理不小心「意外殺死」的網友「帥氣和尚」,甚至只因為自己誤會貌美與部長發生關係,而做出把幾十張貌美的裸照貼在公司牆上、寄送給所有同事的惡行。

 

  漫畫中,朱悟南與金貌美也從來不曾發生性行為。貌美動手殺死朱悟南,就跟貌美動手殺死帥氣和尚的理由一模一樣,不是意外、不是正當防衛,而是「受夠了男人出一張嘴在那裡說女人醜、不檢點、下賤」。金貌美不是一陣扭打誤傷帥氣和尚後可憐兮兮想去報警的小白兔,而是主動殺人的豺狼。朱悟南也不是被宅宅嗜好耽誤的純愛情聖,而只是另一個卑鄙下流的直播觀眾。

 

  原作中,貌美對朱悟南從來就只有拒絕、厭惡跟恨,與影集中「兩人的戀情未能萌芽」、朱悟南本想保護貌美卻不幸反被誤會跟殺死的悲劇浪漫設定徹底相反。漫畫描述的更像是現實世界的樣子:噁男總覺得有權利對女人做任何事,如果被拒絕就口出惡言。

 

《假面女郎》劇照。

 

  儘管漫畫中的貌美相較之下稱不上不是什麼一時犯錯的善良好人,但至少她掌握了自己的命運,不僅更早就有意識的存錢規劃整形手術,在逃亡過程中,還試圖進軍演藝圈追夢。

 

  另外一個與影集完全不同的地方是,整形後的金貌美擁有的是一張「一看就知道整形的臉」,甚至跟其他俱樂部小姐「撞臉」到可以冒用對方的身分。而且,撞臉的兩個整形女人彼此仇視,從來未能變成互相體諒的朋友。貌美從未擁有過真正的朋友,似乎正是她輕易就能墮落的原因。

 

  影集一開始出現的另一位「醜女」同事尚順,在漫畫中不僅對貌美毫不關心,還設計陷害她。最好笑的是,漫畫描寫尚順是個滿嘴社會正義喜歡藝文活動的文青,但關鍵時刻她卻因為同樣暗戀部長而站在他那邊,甚至冷漠的看著部長揮拳毆打貌美──沒錯,漫畫中外遇被揭發的部長並沒有辭職,而是抱怨自己很不幸同時繼續外遇,並且理直氣壯的打貌美。

 

《假面女郎》劇照。

 

  《假面女郎》描述的成人世界是極度黑暗、競爭、冷酷而且沒有救贖可言的。金貌美的父母來自高社會階層,甚至擁有女傭。漫畫隱約提到,她父親是大學教授,但從來未曾交代父親上哪裡去了。金貌美的母親是個不苟言笑的正經嚴厲婦女,她鄙視金貌美的醜陋,更鄙視貌美想要擺脫自己與生俱來醜陋外貌那種難看掙扎的態度。

 

  金貌美被母親拋棄,與家裡斷絕往來,因為她是個不得體又丟臉的女兒,在母親冷漠無語的表情背後,彷彿在說;「長得醜就算了,還那麼喜歡引人注目,是有多喜歡男人。」貌美從開頭到結尾幾乎都沒有任何向善的意思,她就像一片樹葉,被水流去哪裡就在哪裡打轉,偶然找到了愛情,但也很快覺得不紅的導演交往起來畢竟太窮酸,而決定改去跟有錢人睡。

 

  貌美從來不曾從另一個女人身上得到真正的愛與關心,無論是母親、朋友、同事。她繞著男人打轉,因為她畢生只認得一種廉價的感情,就是奠基於慾望的男女之愛。因此,儘管她跟不只一個男人有染而懷了父不詳的孩子,決心生下來並「要跟她說他很漂亮」,希望做個跟自己母親不同的人,註定也不長久。

 

  身為通緝犯無法從事正常工作,拖著一個孩子又很難靠男人生活。漫畫明確的交代了貌美如何先是養了四五年,之後才理智的放棄了繼續扶養女兒「美貌」,但影集卻為了鋪陳「母愛的偉大」、「母愛可以改變命運」、「母愛能救贖罪孽」而讓貌美一開始就把新生嬰兒託付給經濟寬裕的母親──比起養一養棄養,果斷送養新生兒的女主角,至少在男導演兼編劇眼裡,看起來「比較不自私」,也比較「引人同情」。

 

與導演刻意製造的親情張力不同,漫畫作者在後記中寫道:「我們不相信片面的母愛能拯救世界。」

 

  漫畫作者曾在後記中寫道:「我們不相信片面的母愛能拯救世界。」甚至,《假面女郎》後半部幾乎都是在描寫母愛這種情感本身帶有自私、控制、一廂情願的負面內涵在內。朱悟南的母親金慶子是個把希望寄託在獨子身上的離婚婦女,還是個基督徒,但她對兒子的所作所為,包括強迫他考醫科、強迫他用金錢表現出孝順、強迫他成為自己「不順悲慘人生」的唯一報償,都一再讓朱悟南變成了開頭提到的那種噁男。

 

  而朱悟南死後,金慶子高聲唱著基督教聖歌,一邊在教會發表演說,一邊決定親手殺掉金貌美,且與影集描述的那種出手闊氣的神聖復仇態度不同,即便是追兇過程中,金慶子還是沒有改變自己苛刻小器的本性,一路跟所有人討價還價。即便是「為了兒子」,她還是要把錢花在刀口上,漫畫暗示金慶子所作所為不過就只是在為自己出氣。這種從自私自憐衍生出來的「母愛」,實在難以認定有多正面或偉大。

 

  「很愛兒子的金慶子」跟「不愛女兒的貌美媽媽」,再加上監獄裡亟欲拯救患病女兒的大姊大,聯手打造了一場名為「母愛」的愚蠢殘暴鬧劇。金慶子決定殺死貌美的女兒美貌,美貌的外婆因為無法打從心底喜歡「怪物女兒」生的外孫女而與美貌心靈疏離,而貌美得知殺人計畫之後越獄出來阻止。

 

在原作中,外婆從來沒有戲劇性的改變態度,當然,也就沒有死。

 

  漫畫中,外婆雖然積極配合警方,但從未冒險隻身前往營救美貌,她從一開始就不是那種會犧牲自己的人,沒有理由突然之間轉性。甚至,外婆一開始接到貌美獄中打來的電話,更著重在撇清「自己已經盡力了,所以沒有錯」。她就是這樣的人,只在乎自己在道理上有沒有錯。情感冷淡的母親在社會意義上不見得是失職的母親,她會確保你吃好穿暖,但不會給你更多──既然社會逼女人要當好母親,一定要喜歡自己的孩子,她就做到表面上及格給你看。

 

  而情緒勒索的母親,如金慶子之流,通常都自認為是不可多得的好媽媽,因為她犧牲奉獻了這麼多,怎麼可能不好?無論給子女帶來多大的傷害,她都能把錯誤跟仇恨轉向其他人,尤其是「其他壞女人」。

 

  所以,《假面女郎》原作有意識的讓這些各有問題的母親維持自己本來的樣子:冷淡的繼續以最低限度經營關係,勒索的在自認為報仇成功之後,失去活著的意義而自行結束生命。

 

  漫畫裡,奮勇逃獄的金貌美,從未抵達女兒被綁的地窖,她在過程中遭到警方開槍而失去了蹤影。人們都相信她已經在某處死了。

 

  除了警察之外,率先成功抵達美貌所在之處解救她的,其實只有美貌的朋友藝春,一個愛幻想、愛耍中二但本性善良的女孩。漫畫描述,藝春陪著美貌繼續人生旅程,讓她即便痛苦、失落,但不至於徹底迷失。在美貌結束了短暫而失敗的婚姻之後,藝春與她一起撫養孩子,並且說出:「我做她爸爸總行了吧!」

 

畫原著中,極具象徵意義的是──只有藝春成功趕到美貌身邊拯救她。

 

  是的,外婆沒有犧牲生命,母親盡力了卻沒有抵達現場,仇人沒有確認美貌的生死就離開了,當然也未與任何人交火。因為外婆沒死,所以沒有出現已經生活有點吃力的藝春父母居然還協助撫養非親非故的孤兒美貌這種天方夜譚。

 

  更重要的是,美貌不是朱悟南的孩子,所以金慶子並不是在追殺自己的孫女。漫畫讓金慶子一無所有,沒有兒子、沒有孫女、沒有活著的目標,這是對「有毒母愛」最終極的復仇。

 

  冷淡的外婆從來沒有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對外孫女訴說心聲,因為她從來就不曾對任何人有那樣的情緒。正因如此,她才能在這個對女人格外殘忍的世界裡順利存活,繼續支援美貌至成年。

 

  美貌知道母親還活著。母親像是超級英雄那樣,拋開了世間所有的束縛,在暗夜中來去,只是非常偶然的帶著不捨的眼淚,來到她的床邊。金貌美或許是個壞人,但她是個淋漓盡致的自由人。

 

  多年後,美貌有一天終於與「自己」和解了。從極度厭惡母親,到得知母親越獄而感到混亂,終於有天她已不再在乎曾經束縛自己的這一切。關於為什麼要出生在世界上,從來都不是母親能代為解答的問題。

 

  而宛如放大鏡般聚焦了了社會眼光的「母親」這個人,對女兒來說有多可愛,就有多可恨。這是無法成為母親的男性導演永遠無法掌握的作品精髓。

 

 

 

 

影集資訊

假面女郎》(Mask Girl / 마스크걸)─Netflix,2023

 

漫畫資訊

假面女郎》─Maemi、稀世,2016 [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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