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龐大的自我意識將會殺死你:《伊藤潤二狂熱》

《伊藤潤二狂熱》劇照,〈人頭氣球〉篇。 

 

文|Gerda

 

  Netflix改編動漫的水準一向還不錯,至少不太會讓人想要大喊「竟敢毀我神作」,因此即便這回它挑戰的是把恐怖漫畫經典中的經典動畫化,也不擔心會偏離原作太多。然而遲遲沒能下定決心按下播放的理由,卻是內心有一小部分不太相信伊藤潤二的作品經過了這麼多年的各種改編,究竟還能變出什麼新花樣。

 

  但是,我又十分好奇既然是短篇精選集,究竟Netflix跟STUDIO DEEN會選擇哪些短篇作品把伊藤潤二推向國際舞台,又該怎麼把原作畫面中濃厚的90年代風格融合入當代,好奇心終究戰勝了覺得自己可能會因為太熟悉劇情而無聊到看不下去的疑慮。

 

  先說結論,《伊藤潤二狂熱》是一部還不錯的動畫,選題構思縝密、片尾融入了一連串非畫面取勝而是以聲音為主軸的文學意象、尤其是絕對不能搞砸的〈人頭氣球〉一話製作得非常出色,身為粉絲十分滿意。與2018年的電視動畫《伊藤潤二驚選集》相比,STUDIO DEEN突破了原本的格局,製作出接近影展等級的藝術作品。

 

  但缺點也十分明顯,由於之前《伊藤潤二驚選集》已經一口氣用掉了很多更具大眾娛樂性的題材,包括最具代表性的富江、雙一篇章,〈血玉樹〉、〈蛞蝓少女〉、〈至死不渝的愛〉以及〈沒有道路的街道〉等等,到了《伊藤潤二狂熱》勢必需要運用比較冷門、比較新的題材。

 

《伊藤潤二狂熱》劇照,〈怪奇六兄妹 降靈會〉篇。

 

  因此,《伊藤潤二狂熱》開篇是詭異滑稽但不恐怖的〈怪異六兄妹 降靈會〉。從網路上的評論看起來,許多台灣觀眾不太理解為什麼選擇這麼不恐怖的作品開場。實際上的原因是,怪異六兄妹系列是所有伊藤潤二具備登場人物連續性的系列中唯一「最近出過連載」的。〈怪異六兄妹 降靈會〉是系列第二篇,上一篇是〈怪異六兄妹 次女的戀人〉,本系列1997年首度被收錄在單行本中,之後長達27年都沒有再重啟,直到2021年才推出第三篇。

 

  確實我同意〈怪異六兄妹 降靈會〉不如雙一或富江那樣耳熟能詳,但選擇它作為開場也有另外的優點:一是這篇故事應該是漫畫讀者相對比較不熟悉的,有可能吸引他們繼續往下看。二是怪異六兄妹的新連載最近才被集結成冊收錄在《幻怪地帶 Season2》,中文版2023年三月上市,以話題性來說當然也是不錯的選擇。

 

  〈怪異六兄妹 降靈會〉的主題某方面來說反映了伊藤潤二哲學的全部面向:家族之間的控制與暴力、行為模式不講理又十分擾人的精神病態者、過頭的惡作劇、無法解釋的超自然現象。至於這些元素組合起來究竟好不好笑,就見仁見智。

 

《伊藤潤二狂熱》劇照,〈人頭氣球〉篇。

 

  《伊藤潤二狂熱》中確實也有選到非常重要而且經典的作品,一是〈人頭氣球〉,二是〈墓碑鎮〉。這兩者都是真的十分恐怖而且唯有伊藤潤二才能呈現給讀者和觀眾的題材。〈人頭氣球〉從一個高中生少女偶像的死亡開始,鋪陳出極為恐怖跟荒謬的世界末日景象──每個人都被跟自己長得一樣的人頭氣球狩獵,結尾似乎暗示最終地球上沒有半個人存活。

 

  〈人頭氣球〉這部作品首度出現於1994年《伊藤潤二恐怖夜話》系列之中,公認是伊藤潤二最經典的短篇故事之一。同系列裡的〈無頭雕刻〉也收錄進了《伊藤潤二狂熱》,算是主旨遙相呼應。〈人頭氣球〉的恐怖一方面在於十分直觀的視覺衝擊,長得跟你一樣的巨大人頭氣球打算吊死你,這件事情本身就十分嚇人。另一方面則有一種隱約的哲學暗示,「你龐大的自我意識將會殺死你」,自我越是巨大就死的越快,所以故事中第一個死者是喜歡受到矚目的少女偶像。

 

  其實伊藤潤二很少刻意殺死他筆下的主角,無路可逃的絕望感比較像是90年代大多數恐怖漫畫的潮流,而並非伊藤潤二個人的嗜好。〈人頭氣球〉表現出來的除了無以名狀的壓迫跟窒息感,更多的是對生存本身的迷惘。伊藤潤二漫畫中的主角經常是沒有強烈性格色彩的安靜旁觀者,直到被捲入莫名其妙的狀況方才不得不反擊。

 

《伊藤潤二狂熱》劇照,〈墓碑鎮〉篇。

 

  〈墓碑鎮〉則是一個比較非典型但構思同樣引人入勝的伊藤潤二故事,男主角是個有自己想法的壞人。兄妹兩開車去找妹妹的朋友,但在路上意外撞死了人,妹妹想報警,但哥哥主張隱匿事故,把屍體藏在後車廂。因為車禍發生的地點是墓碑村,所有死者都會自動墓碑化,若不能就地變成墓碑則會變成怪物,兄妹倆於是陷入了極端恐怖的處境。

 

  這當然不是一個警告大家撞到人不可以隱瞞的警世作品,妹妹後來成了故事的主要敘事者,她不帶譴責與批判地接受自己與哥哥的命運,不把自己的道德觀強加到其他人身上,因為那確實是一場意外。〈墓碑鎮〉真正的重點反而比較像是挑戰「善終」這種概念,所有祭悼懷念死者儀式的強制性與時效性都被推到極端,小鎮裡變成滿地墓碑,生者都必須讓路給死者,但沒有人覺得哪裡有問題,反而瘋狂追求「死後要完美變成墓碑」。這種遭受到習俗跟宗族血緣壓迫的荒謬感,是伊藤潤二經常討論的主題,同時期作品〈祖先大人〉也是類似的主題。

 

  比起〈人頭氣球〉,〈墓碑鎮〉在敘事節奏跟視角轉換上相對更難完美改編成動畫的作品。〈墓碑鎮〉有大量空間移動、轉換敘事者、用簡單口白交代重大故事發展等等挑戰。《伊藤潤二狂熱》製作本篇時似乎稍微過於忠實呈現原本故事尾聲的極快節奏,而可能讓第一次看這個故事的觀眾必須回放才能看懂。不過有鑑於我第一次在書上讀〈墓碑鎮〉的時候也因為不太理解而回頭重看,或許這個故事本身就是需要一點空間去體會。

 

《伊藤潤二狂熱》劇照,〈賣冰淇淋的車子〉篇。

 

  《伊藤潤二狂熱》中也有把原本可能沒那麼有趣的作品拍得比原來更好看的部分,〈賣冰淇淋的車子〉就比原始漫畫更具張力。〈隧道奇譚〉的節奏則有些問題,儘管畫面跟聲音表現都很好,但推展劇情的速度有些不穩定。〈鬼巷〉製作得比原作更有娛樂性,〈閣樓的長髮〉、〈恐怖的重層〉堪稱不過不失地表現適度的恐怖。在知名系列雙一跟富江的部份,選擇了〈四道牆的房間〉、〈雙一的寵物〉以及〈富江‧照片〉,定調了《伊藤潤二狂熱》悲劇性與恐怖程度更少,荒謬和喜劇元素更多的基本調性。

 

  讓這部動畫提煉出純文學層次的應該是〈睡魔的房間〉跟〈藏書幻影〉,這兩篇漫畫都不是熱門作,稱不上多恐怖但具有強烈的存在主義風格,而且共通之處是比起畫面,語言與聲音顯得更重要。可以想見有些觀眾不會太喜歡這兩個單元,但我個人覺得看見這樣的改編十分驚喜。

 

《伊藤潤二狂熱》劇照,〈藏書幻影〉篇。

 

  總的來說,《伊藤潤二狂熱》揭示了伊藤潤二文學性的一面,並且納入更多荒誕滑稽篇章來中和恐怖的情緒。如果只是想被嚇破膽的話,可能會失望。但對於更喜歡伊藤潤二形而上層次的粉絲來說,則不失為可以放鬆享受精美改編的絕佳機會。

 

 

 

影劇資訊
伊藤潤二狂熱》(伊藤潤二『マニアック』)─Netflix,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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