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得不夠才會懷疑自己不幸福:《佛州傳銷之神》

直銷通常都會假裝他們賣的不是商品,而是一種美德跟「價值」。就跟邪教也不會明說自己是來騙財騙色的一樣。

 

文|Gerda

 

  美國佛羅里達州被認為是離經叛道者群集之地,據說只要用英文搜尋「佛羅里達男子」再加上你的生日,就能得到一宗你看過最搞笑、最離奇的犯罪。住在佛羅里達的朋友這麼跟我說之後,為了查核此說法是否為真,我輸入了自己的生日,得到「佛羅里達男子入室搶劫,投擲聖經拒捕致使員警頭部受傷」的新聞。這則訊息非常適合用來當做《佛州傳銷之神》的開頭,畢竟這齣影集的英文原名就叫做:「關於在佛州中部成為上帝這件事」。

 

  黑色喜劇《佛州傳銷之神》起用了不同世代不同國籍的影后影帝,由第一代大銀幕蜘蛛女克絲汀‧鄧斯特演出女主角克莉絲朵,與她高張力對戲的男主角則是小了整整15歲的加拿大影視獎最佳男星西奧多‧佩勒林,飾演拒絕為任何人工作、一心想要透過直銷發大財的大男孩「寇弟」。

 

不知道為什麼只演一集的角色也用了挪威帥哥男星亞歷山大‧史柯斯嘉。

 

  一開始,克莉絲朵是個擁有帥氣老公,跟嗷嗷待哺剛出生嬰兒的普通90年代美國少婦。這幅小夫妻攜手同心的畫面貌似沒什麼問題,但很快的觀眾發現,帥氣老公放著正職保險業務工作不管,竟寄望跟直銷拍檔寇弟一起透過副業「美創商」直銷系統快速翻身。並且不顧克莉絲朵的反對,把正職工作辭了。接著,老公就意外掉進河裡被鱷魚吃掉了──你沒看錯,就是被鱷魚吃掉,多麼佛羅里達的死法!

 

  老公死後,克莉絲朵頓失依靠,雖然她平常在一家沒落的水上樂園打工,但遠不足以支應老公為了投資直銷而瞞著她欠繳的大筆房貸。房子即將被查封,她十分憤怒,決心揭發「美創商」的騙局……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唯一一件比老公沉迷直銷更慘的事情,就是老公不只沉迷直銷還死掉留下一屁股債。

 

  《佛州傳銷之神》設計出了一個精巧的陷阱,讓克莉絲朵即使因為愚蠢的原因守寡了,也無法逃離丈夫留下來的錯誤。雖然看起來是個柔弱嬌小的金髮傻妞,但其實克莉絲朵頭腦聰明工作也勤奮,她比老公更清楚不管是在佛羅里達或者任何地方,搞直銷都不可能發大財。但這個愚笨的丈夫除了欠繳房貸之外,還跟她有個孩子。如果不打算跟孩子一起流落街頭,她最好是趕快想個辦法償還欠債。揭發直銷騙局能夠還債嗎?顯然是不行。

 

  在這個影集中,全名為「美國創造者商品」的「美創商」就是一種宗教,而各個地方的直銷頂級高層就像是該區域的大主教,掌握著與上天/命運對話的能力。下線看待地區直銷高層的方式,就好像是看待有通天本領的神人。當這些欠缺特色甚至品質不佳的洗手乳、衛生紙、洗髮精賣不出去時,克利斯朵的丈夫或是寇弟這樣的下線就反覆聆聽地區高層的課程錄音帶,努力思考自己究竟還有哪些地方不夠心領神會。

 

  而那些錄音帶的內容只不過是裝模作樣的廢話,要你相信自己、不要阻止自己成功、拒絕被「J、O、B」綑綁,好像「工作」一詞本身是個需要避免小孩子聽到的髒話一樣。為了成為最好的自己,為了過上自己值得的生活,必須拋棄齷齪的「J、O、B」。然後只要相信自己,相信美創商,就能去到應許的奶與蜜之地。

 

「你跟你這些破產品都去死啦。」

 

  人人都討厭身邊親友加入直銷,但我們卻很少有機會思考:直銷如果就像是一種宗教,那麼究竟吸引教徒的內涵是什麼?換句話說,這些本來智商正常的親友,到底是怎麼忽然一夕之間「智商下線」,穿著直銷大會的衣服,唱著直銷的歌曲,把親朋好友都拉下水,強迫人們買他們不見得需要或想要的商品?

 

  《佛州傳銷之神》以極度荒謬、搞笑,但又帶著深刻無奈、辛酸的方式,給出了一些答案。克莉絲朵曾經嘗試用各種合法、合情、合理的方式努力勞動償還房貸,譬如以過往選美皇后的經歷,毛遂自薦擔任有錢人女兒的選美比賽指導。她真心認為自己的經驗畢竟還是值錢的,可惜跟她搭上線的有錢老男人只是想趁機讓她陪睡。她也試著用自己的方式跟水上樂園的經營者要求調薪,但對方同樣不屑一顧。這個世界用各種方式告訴她,她是個沒有價值的人。她的榮耀沒有價值,她的勞動沒有價值,她這種人就是只值得最低薪資。

 

「你難道不想住在好房子裡,穿好的吃好的?」

 

  我們無法窺知在第一集就被鱷魚吃掉的丈夫,是否也在保險業務工作裡長期受到同等程度的挫折。只能從克莉絲朵的追憶敘述中,得知丈夫婚前曾經酗酒,在她懷孕之後才戒酒去找了保險業務工作。但孩子還沒出生,他就不滿足於保險業務工作,投向美創商的懷抱了。換句話說,這個男人一輩子沒怎麼清醒過,不是對酒精上癮,就是對不切實際的發大財美夢上癮。他用誠懇又英俊的臉說道:「你跟孩子難道就不想過上值得的生活?難道不想住在好房子裡,穿好的吃好的?」

 

  話說得漂亮,讓克莉絲朵也啞口無言,但說到底,究竟是誰覺得自己的生活「不值得」自己的好,倒是很難說。

 

  從事直銷的人,是一群自欺欺人的高手。他們心中某處一定知道這一切是個謊言,但是生活在清醒的世界裡太辛苦了。或許就如同克莉絲朵聽到出身富貴的寇弟說他要離開美創商去找份真正的工作時,不禁問道:「你….這輩子有工作過嗎?你知道工作是很辛苦的嗎?」

 

  寇弟露出靦腆的笑容說:「我知道很辛苦啊。所以我才從來都不工作的嘛。」

 

「所以我才從來都不工作的嘛。」

 

  「當自己的老闆」、「擁有自己的度假小島」、「向J、O、B說掰掰」,這些話術說穿了,販賣的是「自由」的美夢。被當成哈雷路亞一般高唱的「財富自由」,重點或許不僅僅是財富,而是「自由」。不過問題可能是,「J、O、B」裡通常沒有自由,但直銷裡也一樣沒有。只要說話的人談起「夢想」,還是私人度假小島、幾台遊艇、歐洲中古城堡這類有形的東西,他就離任何意義上的「自由」還遠得很。

 

  不,可能連「人」這個詞的真正意義都還遠得很。

 

 

 

影集資訊

佛州傳銷之神》(On Becoming a God in Central Florida)─ShowTime,2019 [Neflix 2021]

你可能會喜歡

不在乎的無法傷害你:《霸凌是什麼》

失控代筆作家的魔幻血腥旅程:《暗黑蝴蝶》

塑膠世界裡,生活多開心:Aqua的〈Barbie Girl〉

《德里罪案》:印度巴士輪暴殺人案裡,最可怕的人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