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部關於信念、迷惘與相遇的作品,也是對「確信不疑」的反思。藉由《地。關於地球的運動》裡審問異端的角色諾瓦克,作者描繪了當信念缺乏懷疑與情感時,如何一步步走向毀滅與孤絕。信念若成為封閉與拒絕的工具,便不再能帶我們走向真理,反而成了壓迫與錯殺的根源。從「確信」到「問號」,這篇文章探問:我們是否能讓信念從武器轉為工具?是否能在分歧與不理解中,依然選擇對話與相遇?在演算法放大的意見分裂年代,這樣的反省格外重要。因為——信念的重量,不應勝過我們與他人相遇的可能。
確信不疑
確信不疑是合一的大敵
確信不疑是寬容的死敵
即使基督到了最後也無法確信
天主,我的天主,祢為何離棄我?
在十字架上第九個小時,祂痛苦哭喊
信仰正是因伴隨著懷疑而具生命力
如果內心確信不疑,就沒有奧秘
也就不需要信仰
祈求天主賜予我們會心存懷疑的教宗
請祂賜予我們一位有罪並尋求寬恕能負重前行的教宗
讀完《地。關於地球的運動》,回想起電影《秘密會議》裡主角堅定的話語。一路上,他的掙扎、困惑、質疑那麼耀眼,近乎神聖,推動著他走在俗世的權力爭奪間——真理的道路上。正是懷著那樣的不確定,才讓踏出去的每一個步伐都成為最珍重的一步。確信不疑,讓人被困於自己之內,閉鎖了所有可能性,也就是無法與其他的一切相遇。即便那樣的確信在大多時刻看來,是踏實、穩重、毫無問題的生活方式——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守著那樣的東西活著。
諾瓦克的悲劇:當信念成為詛咒
《地。關於地球的運動》讓我沉痛了幾天,為了諾瓦克死前的獨白。他說:「原來我才是這個故事的壞人。」作為唯一貫穿整部作品的主要角色,負責審問異端的他,即便殺了一個又一個繼承著地動說來到面前的人們,即使再怎麼兇殘,在他自己的版本裡,不也是多年來堅守著信念,努力工作與生活的人嗎?問題是什麼呢?問題還是在於確信。
他失去的女兒約蘭達對另一個女孩說過:
有時,我們也會遇到足以讓人忘記信念的某些事物,那份情感應該也要好好珍惜。
否則——信念馬上就會變成詛咒,那會是我的強大之處,也是我的極限。
女孩問:可是,要是忘記信念,人就會迷惘
約蘭達回答道:迷惘吧!迷惘之中就一定會有倫理存在。
諾瓦克缺少的正是這個。他緊緊抓住自己的信念不放,毫不留情地處死每一個異端,試圖毀滅地動說。他忽略了那份最細微的情感,不給自己迷惘的機會,不給信念動搖的機會,只重複地活在自己裡面。明明上帝給過他好多次機會,終究他還是沒有把握住。因為所謂的機會,關於破碎,關於幻滅,一個人能有多少勇氣去承擔這些?
信念的重新定義:從武器到工具
整個作品的開始,作者魚豊是這麼提問的:「付出金錢,就能得到麵包。付出稅金,就能得到權利。付出勞動,就能得到報酬。那麼,到底要付出什麼,才能瞭解這世界上的一切?」而在作品結束的最後一個畫面,他給了我們一個在思考的人,和一個大大的問號。
信念是什麼?以往我曾慌亂地以為那是某個可以被找到的東西,一旦找到了,就能掛在心上,走很長很遠很艱難的路都不怕。而雙手空空的我,當時急切地想找到我的信念,或是說,我的神,作為武器,面對生活。
但生命中所有重要的東西最後登場的方式,似乎都跟我想像得不一樣。
後來,信念是逐步來到,慢慢成形的。並非一個堅固的實體,而是作為流動的物質,不斷地在修正、搖晃、沉澱。信念伴隨著迷惘與困惑存在著,他們相互補充,相互支撐,是隨著踏出的每一步,問出的每一個問題,開展出的一段路途。
那個大大的「?」並非是武器,而更像是工具。面對異己的聲音,面對不理解、不同意的事情,能有的一種態度。在追尋的路上,隱匿和排除絕對都不是有效的做法。
時代的提醒:相遇比立場更重要
諾瓦克之所以變成壞人,不因為他的立場,而因為他的確信。
《地。關於地球的運動》是屬於這個時代的作品,於我,是重要的提醒。溝通越來越不容易,演算法讓資訊客製化,每個人看到的真實都不太一樣,而若確信不斷累積,最後就變成立場決定一切,對話於是不再可能。在這樣的時代,尤其是這樣的時代,那個大大的「?」會是更艱難也更重要的工具。對於每個追求真理正義前仆後繼而來的人,每個帶著各自的傷痕和堅持前行的人,每個心有所愛的人,無論你的立場如何,請適時鬆綁你的信念吧。
「儘管情感和理性上都抗拒這種想法,但我還是想相信,現在偶然間生存在這裡的所有人,即使總是在彼此憎恨、相互殘殺,仍是一起創造了同一個時代的夥伴。」
作者魚豊這麼提醒著。後設意義上,或許這些信念的崩毀與重建,種種掙扎、堅持、反省與懊悔等等,最後都不屬於歷史,而事情的對錯、真實與否也只能交由後世去完成、去定義。然而,我們在此相遇了,是的,相遇。我以為,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了。
這會是我們的故事。
書籍資訊
《地。—關於地球的運動—》(チ。-地球の運動について-)─全八冊,2022 [博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