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日記》:哀悼的盲者

 《年少日記》劇照。

 

  《年少日記》的導演卓亦謙在大學時經歷了朋友自殺,電影呈現出,活下來的人如何面對至親之死,如何將至親之死(生命的斷裂)納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生命的延續),以及如何哀悼。此外,電影重視聲音的影響力,雖已經呈現出遺書和日記的文字內容,卻由旁白一句一句地讀出,聲音於是有了鮮明的形象。然而,視覺並非一無可取,本文藉助哲學家德希達(Jacques Derrida)的思想隨筆,肯定哀悼中因淚水而模糊不清的視力,才使人真正「看見」。小學生自殺事件在香港仍持續發生,電影的結束並非哀悼的終點,反而提醒著觀眾:這是一場未境的哀悼。

 

視力與眼淚

 

「當眼淚遮蔽了視力的那一刻,它揭示了眼睛真正的功能。……眼睛的終極目的是使視力探尋,而非觀看;關注祈禱、愛、歡樂或悲傷,而非打量。」──德希達《盲者的回憶錄》

 

  電影呈現出,在校園中,升學率最為優先。對教師而言,清晰的視力是為了由上而下地評價學生,隔著答案對錯的客觀距離來觀看學生,以每一個科目的得分高低來打量學生。對學生而言,清晰的視力是為了精準答題、取得正解,最好在生活中除了題目什麼都不看,對所有擾亂注意力的變動或突發事故視而不見。

 

  但是,眼睛並不只是視覺能力,而是長在身體上的器官,受限於身高和所處環境或群體,視野可能被遮蔽或看不清晰;眼睛又不只是器官,而是人的眼睛,人在不同情境中流淚,因為過往的生命經驗而被感動。哀悼者如同盲者,無法保持理性的觀看距離,在哭泣中融入事件。哀悼者被眼淚遮蔽了清晰的視力,在情感的共鳴中消融了主體的邊界。

 

  真正的距離不是透過清晰視力的測量和分析得來,而是在感受中拿捏分寸,哀悼者感受與他人的距離,在最感性的一刻相互擁抱(導演於訪談中曾說,「我希望這個電影會讓留下來的人互相擁抱」)。眼睛能夠觀察對象,由此產生主體與客體之分;卻也與感受力和情緒密切相關,當人哭泣時,眼淚揭示了人性,揭露了眼睛被稱為「靈魂之窗」的祕密。

 

  電影的開場和結尾都是迴旋樓梯,占滿了整個銀幕,使人暈眩,模糊了觀者的視力,彷彿要將觀者帶入一場即將鬆動既定秩序的突發事件中,也暗示了時間是個迴圈,未被徹底哀悼的創傷終將回返。有俊已是丈夫,卻無法承擔新生兒的到來,哥哥生命的斷裂隱隱然導致了有俊婚姻的斷裂;但也使得有俊在教書的時候,敏銳感受到學生的自殺衝動且挽救了學生的生命。

 

  學生丟棄的遺書撼動了原本的校園秩序:整齊劃一、照表操課,除了在下課時間打架以外,每個學生都在成績單劃定的格子中安分守己,教學的唯一目的就是提高升學率。遺書的字跡凌亂且超出活頁紙的線條,彷彿失戀的情緒無法被課堂秩序壓抑,也彷彿青春期旺盛的生命力,力求突破單一化的評分制度。遺書被閱讀的當下,一道情感的裂隙撐開了原本僵固的框架,有俊試圖從每一個學生的考卷字跡中尋找蛛絲馬跡,還活著的學生丟棄的遺書,映照出已死的哥哥的日記。

 

《年少日記》劇照。

 

  兄弟倆呈現出許多強烈對比:一死一生、留級生與模範生、情感豐沛與冷靜行事。父親是個殘酷的人,強烈控制家庭關係,貧乏制式,毫無溫情,以社會對成敗的僵化定義來評價自己的妻小,認為金錢能利誘孩子的作為。家中的畫面常出現牆:哥哥站在牆後觀望爭吵中的父母,哥哥在客廳中挨打時,有俊在與客廳隔開的餐桌上背對哥哥淡然寫作業。妻小對父親而言,只是展示自己成功翻轉階級的炫耀物:打扮得體,靜靜地或坐或站,一言不發,點頭微笑。妻小一旦不符合社會對於完美妻子和完美孩子的刻板化期待,父親就暴力相向,因為他只是個被社會主流價值觀操弄的魁儡,且駑鈍地毫無批判意識,還寄望家人同他一起當安分駑鈍的傀儡。

 

  和有俊相比,哥哥展現出更多的人性,如:在公開場合被稱讚的渴望、生病時被照顧的需要、和家庭幫傭一起做早餐的樂趣、為雙親的爭執暗自擔憂、更為受暴母親感到傷心。可惜,這並非雙向的情感交流:母親在升學主義的壓力下,無法同理考試時嘔吐不適的哥哥。對父親而言,一切與考上香港大學無關的話語,都是不必要的廢話;一切與提升成績無關的行為,都是多餘的舉措。因此,哥哥對玩偶說話、幫玩偶配音、獨自寫著祕密一般的日記。在四人當中,哥哥最柔軟易哭,卻也潛藏著最強的反抗力量,展現出最多突破僵化制約的嘗試,例如:在漫畫中得到自我肯定的力量,把祕密基地天臺分享給弟弟,一同享受自由吶喊的暢快。

 

  兄弟在街上玩耍時,顛倒的鏡頭如同顛覆了日復一日被考試壓迫的無能為力,真正優游於生活之中;顛倒的鏡頭也如同顛覆了由父親控制的貧乏家庭關係,真正發展出手足情誼。在天臺釋放壓力後,哥哥被痛罵一頓。靠著牆、背對著哥哥的有俊第一次傷心,也第一次哭泣,儘管仍隔著家裡的牆,他終於第一次同理了哥哥的感受,也第一次推開靈魂之窗,看見了哥哥。

 

  然而,同理常常已經太遲,自殺事件常常在人們察覺前就已經發生,對原本的價值觀和線性時間觀構成質疑。有俊的主體性因哥哥自殺而產生裂隙,哥哥的死也是有俊的死,從前順服於父親的模範生有俊死了。有俊的生命遭逢了斷裂和痛苦,在淚眼婆娑中,母親永遠離開了,原本奉行的僵化價值觀鬆動了,「要考上香港大學」的模範生框架瓦解了。

 

《年少日記》劇照。

 

  他的雙眼隨著哥哥自殺事件引發的模糊視力,探尋生命其他的可能。有俊在中學時和朋友們抽菸、打電玩,與朋友的妹妹相戀,哥哥的柔軟易感成為他的人格特質的一部分,他的生命從哥哥的死亡中緩緩前行。有俊在調查遺書執筆者的過程中,從櫃中拿出哥哥的書包,續寫哥哥的日記。創傷的回返,讓他與哥哥的認同交織在一起,把哥哥斷裂的生命延續下來。至於父親,疾病化作他生命中的裂隙,撼動了過往的僵化價值觀和社會制約,他的生命流露出在疾病、衰老和死亡威脅下的赤裸。

 

  回歸赤裸之際,父親才開始反覆聆聽錄音帶。在哥哥兒時斷斷續續的琴聲中,在與有俊相擁痛哭中,在視力的模糊中,父親化身為「盲者」,透過「靈魂之窗」真正看見了哥哥。在父親與有俊身體與身體相互貼近的緊擁中,一切回憶都湧現為當下,在極致強烈的感性中,消融了主體的邊界和時間的邊界:父親抱著的是有俊,也是哥哥;有俊的眼淚,召喚了母親的在場,也召喚了哥哥的在場;父親的眼淚,則是家庭的和解以及痛苦的昇華。創傷的回返,不也給了人們彌補錯誤和懺悔的機會?一條生命的中斷,不也挽救了另一條生命的消逝?柳絮隨風墜落的同時,不也蘊藏著憑藉另一道風力而翩然起舞的歡快?在哀悼中相擁的盲者,極其悲痛,卻又何等幸福。

 

視線、責任與創作

「上帝看著我,而我並未見著祂,就是基於此一選中我的凝視賦予了我責任。」──德希達《贈予死亡》

 

  大部分的人認為自殺是自私的行為,他們麻痺情感,拒絕不在場的死者的視線。相反地,歷經悲痛,而將他人的自殺視為禮物來接受的人,則敞開自身,迎接這最慷慨的贈予、最隆重的禮物──感受死者那道如同上帝凝視著我的視線。

 

  這是一道我不可能與之交會的視線,時時刻刻環繞著我,逼迫我面對不在場的死者,也賦予我承擔起他人自殺的責任。但是,我的生命是有限的,能力也是有限的,人格更絕非完美的。我該如何以我的有限,來回應死者的無限以及上帝的無限、全能與完美呢?

 

  以自身之有限,承擔起責任之無限的人,只能以創作逼近無限。創作永遠是一場自不量力的豪賭:導演、演員和所有工作人員明知這部作品不會改變亞洲在全球化浪潮下的壓迫性升學主義,也不會改變教育部的政策和社會常規,卻仍合力創作出本部電影。其實,自殺者也同樣自不量力,他們難道無法預料到,自己的死,或許不會被視為慷慨贈予社會的禮物嗎?也不會為社會帶來任何制度性的根本改變嗎?

 

  然而,自殺者仍然做出了無所畏懼的犧牲。正是在這一場又一場自不量力的豪賭中,體現出自殺行為蘊藏的倫理價值,以及創作者回應了死者的視線,並承擔起死亡這一厚禮的人性高度:天真、勇敢、慷慨。《年少日記》是導演、演員及所有工作人員承擔了他人之自殺的責任,並接受了他人之死的禮物後,回饋給生者、給社會、給未來的大禮。

 

  「我只有一個語言,但這個語言不是我的。(I have but one language—yet that language is not mine.)」

 

  這是德希達最為人知的一句話。請讓我改寫為:「我只有一條生命,但這條生命不是我的。」這條生命屬於那些先我而走,卻以其視線逼迫我從事創作的其他生命。是他們以死亡充盈我的生命,使之滿溢創造力;是他們以死亡教導我:生命應當毫無沮喪而歡欣鼓舞地迎接下一次文藝盛宴。以自身之有限,肩負起責任之無限的創作者,其創作難道不也是懺悔?創作者懺悔,雖然他們並未犯錯。懺悔沒能留下那些更才華洋溢的生命,懺悔自己創作時的膽量不及他們,懺悔自己不如他們那樣竭盡所能地愛這個世界。人活著、哀悼死者、創作、懺悔、逼近死亡。

 

《年少日記》劇照。

 

「其實在喪失之前,痛苦早已存在,不過尚未感覺到而已。」──奧古斯丁《懺悔錄》卷四

 

  一如自殺衝動一直都包裹在生命的核心中,只不過還沒完全侵蝕求生慾望。外在環境的無間斷壓迫,促發了主體落實內在的自殺衝動,但是,主體仍保有將外在的壓迫內化後,與之相抗衡的可能,一旦讓主體體認到自己已經具備的可能性,將這種可能性擴大,主體就能發展出將自殺衝動逆轉為激活生命的力量。

 

  觀者從遺書中感受到,自殺衝動與求生慾望同時並存,生命之力與死亡之力在每個人心中不斷消長。死亡之力會徹底毀滅身體,它是一個念頭,既然這個念頭能浮現,也一定能消解,靠生命之力的擴張來消解。生命之力也是一個念頭,但依存於活生生的身體中,依存於每一口呼吸中。人可以在極度專注的呼吸中,讓自殺念頭等雜念沉澱至心靈最底部,在胸口的不間斷起伏中,感受身體自發性的生之力量。當死亡念頭壓倒性地占了上風之時,要以身體全力以赴,

 

  一如電影中聲嘶力竭的吶喊,才能在自殺念頭與活生生的身體之鬥爭中,戰勝憂鬱晦暗的思緒,捍衛身體,歌頌生命。哥哥和有俊在天臺上吶喊、有俊和同事一起帶班長去空曠處吶喊,聲嘶力竭的吶喊喚醒了活生生的身體,生命之力就體現在當下此刻的身體中。有俊與前妻在父親的喪禮上重逢,他把續寫的日記本交給了前妻,或許就是在死亡之力的逼近下,生之吶喊才有被聆聽的機緣。在有俊承擔起哥哥之死的家族創傷後,或許也得以跳脫出父母離異的迴圈,看似斷裂的婚姻仍然隱含著延續的可能。

 

  《年少日記》是一部以創造力對抗死亡,喚醒生命力的作品,讓觀者打開靈魂之窗,在電影的洗禮中望向生命的前方。

 

 

 

電影資訊

年少日記》(Time Still Turns The Pages)─卓亦謙,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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