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始於靈光消亡之處──《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與班雅明沒/有談論AI

 靈光消逝不是作品的死亡,也不是藝術的死亡。藝術的「誕生」恰恰在於複製技術將靈光扼殺。

 

  當電影、攝像於上個世紀崛起,班雅明就已經預見新技術為藝術發展帶來改變的潛能。而現如今AI技術的出現是否也是一個歷史的轉折點?也許在這個當下重溫班雅明對於複製技術的分析能夠為我們思考當代藝術的發展帶來啟發。

 

  複製技術的歷史

 

  複製品不是近代才出現的產物,自古以來對於藝術作品的模仿從未間斷。在複製技術尚未成熟以前,模仿還不具有現今社會所理解的侵犯原創作品的負面含義,相反傳統藝術認為模仿是對於原創作品的認可,模仿的正當性來源於原創作品的靈光;美是從過去作品的模仿中產生,一旦藝術創作偏離了原作的脈絡他就毫無價值可言。傳統藝術將過去看得比未來還要重要,藝術創作必須依循某個源頭,它指向一個無可替代的、有著典範地位的藝術作品。在這種觀點之下創新不被鼓勵,有能力仿效前人才是備受推崇的做法。

 

  直到印刷術,照相、電影等技術的出現,藝術領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模仿不是新鮮事,但藉由機械複製技術「大量」生產出仿製品卻是資本主義特有的生產方式帶來的轉變。

 

  靈光是作品獨一無二的在場,它取決於作品本身的唯一性而無須其它補充。大量生產的複製技術的出現讓藝術作品不再是「此時此地」的存在,複製可以在任何場合再現作品,作品也因此有了不受限於時空的時效性。也就是在這時開始,藝術作品能夠被觀賞這件事情變得比藝術作品本身更重要。

 

  藝術始於靈光的消亡

 

  靈光消逝不是作品的死亡,也不是藝術的死亡。藝術的「誕生」恰恰在於複製技術將靈光扼殺,為此藝術作為藝術才從諸社會功能之中分化出來。

 

  當班雅明談及藝術作品的靈光,它首先是指藝術作品本身的儀式性。在前資本主義社會,藝術尚未從宗教、階級的語言脫離出來,它被用於崇拜神明,由少數群體佔有。此時展示還不是藝術作品的主要功能,藝術距離自主運作還有一段漫長的路程。

 

  當大量複製的實現解放了藝術,藝術才在真正意義上成為一個獨立的領域與政治、經濟、宗教等社會職能分庭抗禮。技術變革帶來了藝術鑑賞的普及,但必須注意的是藝術的分化與大眾參與是同時發生的事件,大眾是以觀賞者的身份參與到藝術的自我生產之中。

 

  弔詭的是,在藝術的分化過程裡,藝術作品本身退居次要地位,展示成了藝術的主要面向,對藝術作品的「觀看」被擢升為構成藝術領域的關鍵要素。

 

  藝術的重點不在於進行創作或觀賞作品的主體,而是在「觀看/被觀看」這一界域下區分出創作者與觀賞者的視角,這也是為何展示會是近代藝術的特性。班雅明敏銳的觀察到複製技術對藝術功能造成的結構轉變,但囿於時代限制,他沒能徹底的將藝術的觀察視作差異的圖示。只有在「觀看/被觀看」的差異之下,創作者意識到自己作為創作者以及觀眾意識到自身作為觀賞者,從而嚴格的規定自己的創作與觀賞作品的方式。風格也在此時一併出現,風格涉及到創作者會去設想觀眾會從什麼樣的角度去觀看他的作品,觀眾也會從作品的觀賞之中去想像創作者所依循的藝術類型。

 

  如何「觀看」也就因此成為了藝術自我再製的重要問題,並且複製技術的出現也形塑著人們觀賞作品的方式。在電影鏡頭下所呈現的真實,是日常生活中沒有被人們察覺的觀察視角,就如班雅明指出電影鏡頭造成的心理學效應,人們透過電影看見了日常行為當中沒有被留意的無意識的舉止。某種程度上電影鏡頭解構了真實,它作為現實生活的側寫,呈現出被現實生活排除的「現實」。

 

  藝術的視域化意味著它不能被化約到實物的範疇,作品本身不是藝術,作品僅僅作為指示物標示出藝術的界域,並在此界域中被藝術觀察為作品。

 

  藝術的溝通

 

  當一個作品映入眼簾,它除了能獲得品味、風格的評價,它也具有市場價值和政治敏感性。一個作品同樣也是商品,審美能在市場機制中換算成價格,它也能運用於特定的政治意圖。因此當我們審視一件藝術作品時不能僅從「物」的角度看待它,圍繞著作品的是藝術與諸功能系統的溝通。作品的「物」性此刻作為溝通的事件關聯著不同的觀察,一個作品在不同的脈絡中會有不同的形式,作品不會只有一種現實,而是同時有著其它現實化的可能性。

 

  作為社會的功能系統之一,藝術必須以藝術的方式解釋社會事實,而不是像阿多諾所說的獨立於社會之外對社會進行批判,藝術始終是社會的折射。班雅明也對「純」藝術的論點提出異曲同工的批判,只是當他以「政治的藝術化」和「藝術的政治化」對法西斯主義和共產主義進行分析時,他又混淆了藝術與政治的關係,把兩者當成互相滲透、重疊的共生體,然而藝術與政治是無法進入到彼此之中,正是因為藝術與政治彼此區隔開來藝術才能作為藝術、政治才能作為政治;在兩者之間不存在跨越,只有「藝術觀察的政治」和「政治觀察的藝術」。

 

  AI對藝術領域的衝擊

 

  當AI能做到僅用數秒就能輸出一張完成度極高的「繪畫」或是在完全不需要「本體」的情況下合成出逼真的影片時,AI帶給人們的震驚絕不亞於攝影技術問世時給世界帶來的震撼。但是新科技在驚艷世人的同時往往也引起眾多的擔憂。

 

  就如其他工作領域面對的問題,AI極有可能在可見的未來裡導致大批的藝術工作者失業,除此之外,隨著AI與人類之間的創作越來越難被區分開來,侵權、犯罪、責任歸屬等問題也隨之出現。

 

  但我們必須在眾多現象中找出與藝術的自我再製最切身相關的問題。

 

  失業、藝術作品的貶值,那是經濟層面的考量,犯罪或侵權則是法律所關心的問題。回到班雅明為我們設立的參照點,對藝術而言重要的始終是藝術的觀察,以及由此界定出的「創作者/觀眾」的界域。AI的出現以及創作門檻的降低,無庸置疑的會使「創作者/觀眾」這一區別變得更加的複雜,它愈發的從個人、角色抽離,而在溝通的視角當中不斷的被重新界定,也就是說我們不再能夠輕易的從某個創作者去理解藝術作品或是從藝術作品回推到個別的創作者,而是人們需要更敏銳的從作品的形式和脈絡中思考「創作者/觀眾」的視角。

 

  人們需要在藝術作品呈現的風格之中去想像創作者的觀察,他是如何思考作品,如何創作,多少程度的依賴AI,創作者本人反而變成一個尚待釐清的「成果」。作為創作者的個體無法在創作中享有完整的「自我」實現,他能在藝術品的脈絡中被指認出來,但藝術創作不再能簡化成個人的成就,藝術生產的複雜化會更加的促使去個體化的趨勢。

 

 

書籍資訊

書名:《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班雅明精選集》 Das Kunstwerk im Zeitalter seiner technischen Reproduzierbarkeit

作者: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

出版:商周出版

日期: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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