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科學的歸科學,讓神話的歸音樂:異端民謠樂團Heilung

日耳曼—北歐實驗民謠團體Heilung。

 

  大約在30萬年前,人類的喉頭逐漸往下移,這個演化進展讓我們有別於猿類。這意味著人類的喉嚨變大,我們能發出動物喊叫和嚎叫以外的聲音。突然間,我們可以說話了,我們發展了詞彙,我們能夠歌唱了。

 

  這個進展標誌著音樂的誕生,然而我們對這段悠久歷史相對較近的發展卻知之甚少。世界上已知最古老的樂器是1995年在斯洛維尼亞的洞穴裡發現的尼安德塔人用熊骨雕刻而成的笛子,距今只有五萬年。最古老的記譜殘片則年輕得多:距今4,000年前,存留的只有如何為里拉琴調音的筆記——當然,不足以讓我們從中哼出旋律。

 

  目前已知最古老的完整歌曲,只需往前回溯至3,400年前:刻在泥板上的巴比倫里拉琴的歌詞、記譜和調音說明,被稱為〈尼卡爾女神頌〉(Hymn to Nikkal),或〈胡里安六號頌歌〉(Hurrian Hymn No 6)。考古學家於1950年代初在烏加里特王宮(現位於敘利亞北部)的一次考古挖掘發現了這首歌,以及其他30多首不完整的胡里安頌歌。

 

  雖然這是一首完整的歌曲,但從1968年公布以來,〈尼卡爾女神頌〉一直具有爭議性,分歧主要圍繞在如何正確演奏這首歌:歌曲使用的胡里安語仍然困擾著考古學家,這也是日耳曼—北歐實驗民謠團體Heilung在第三張專輯《Drif》所面臨的挑戰。

 

「我認為我們可以藉由回顧過去學到一些東西,我們做的很多事旨在尊重腳下的土地,還有傳達人類的基本情感。」

 

  樂手兼製作人克里斯多夫‧尤爾(Christopher Juul)說:「我們把科學爭論留給科學家,因為五個不同的人就有五種不同版本。我們創作音樂的方式從來不是用『我們有答案;這才是事實』的角度書寫,我們想打造一種氛圍,讓聽者感受它(在古代)的樣貌。」

 

  尤爾和瑪麗亞‧芙朗茲(Maria Franz)在維京歷史重演社團相識,並於2014年與維京紋身藝術家凱‧烏維‧福斯特(Kai Uwe Faust)共同組建了Heilung。從那時起,樂團就定下了「闡明歷史」的目標。先前發行的兩張錄音室專輯《Ofnir》和《Futha》復興了維京音樂、鐵器時代和青銅時代的文化,部分靈感源自芙朗茲收藏的大量文物與文本。

 

 

  團名「Heilung」也展現了樂團的音樂風格,Heilung是德語「治癒」的意思,但不完全等於英文的「healing」,其概念本身帶有宗教意涵,同時具備兩個意思:恢復身心靈的完整,變成更完整的版本,它更像是同時兼具redemption(拯救)、跟recovry(恢復)的意思。因此,Heilung的音樂旨在重現「過往的聲音和聲響」,而錄音也不侷限於音樂,還包含了古老的詩歌。

 

  Heilung以歷史文本、史詩或詩歌作為歌詞,嘗試還原早期人類時代的聲音,他們使用的語言多種多樣:德語、英語、哥特語、拉丁語、古諾斯語乃至盧恩符文。鐵器時代的樂器通常是手邊使用的物品,如鼓、搖鈴、骨頭和長矛等,而Heilung還運用了古老的東方樂器,如印度教宗教活動的金剛鈴(ghanta)、印度小提琴「拉瓦那塔」(Ravanahattha)。芙朗茲的女聲空靈飄逸,福斯特的喉音帶有西藏和蒙古風格,尤爾則唱著耳語般的低鳴。Heilung在現場演出還會身穿精心設計的傳統服裝,以及搭配部落規模的陣容來營造出歷史感。

 

  尤爾說:「我認為我們可以藉由回顧過去學到一些東西,我們做的很多事旨在尊重腳下的土地,還有傳達人類的基本情感。我覺得如果你陷在這個過於繁忙的現實中,很可能會忘記這些情感,而時光倒流或許會讓時間慢下來。」

 

 

  他們對古代聲音的偏好有其原因,芙朗茲透露尤爾是首領(goði,該頭銜最早具宗教意義,指負責宗教和公共事務的異教領袖,後來在中世紀冰島轉變為世俗的政治頭銜)的兒子,尤爾說:「在斯堪地那維亞半島上,舊神信仰依然是被接受的宗教。我父親為人們證婚,為孩子施洗。我們每年進行兩次『血祭』(blót)——這是北歐異教的儀式,標誌著夏季和冬季的半年起始,是完全正常的活動。」

 

  芙朗茲在博雷國家公園附近長大,那裡是挪威南部的維京人墓地,她說:「環境是我成為今天的自己的原因。那是一個美麗的地方,過去我常幻想維京人穿著怎樣的衣服、如何在那裡生活、如何墜入愛河,如何為自己的村莊挺身而戰。」

 

  Heilung在《Drif》拓展了視野,超越以往的北歐和日爾曼文化背景。他們在名為〈Tenet〉的小夜曲吟唱古老的民謠旋律,其靈感源於歐洲各地挖掘出來的古羅馬回文「薩托方塊」(Sator Square);〈Urbani〉是羅馬軍隊的士兵所唱的歌曲;〈Buslas Bann〉述說13世紀冰島人的詛咒。

 

 

  〈Nikkal〉是Heilung對〈尼卡爾女神頌〉的詮釋,它以古代音樂理論的先驅馬塞勒‧杜申—吉耶曼(Marcelle Duchesne-Guillemin)1984年的學術論文《烏加里特的胡里安樂譜:發現美索不達米亞音樂》(A Hurrian Musical Score from Ugarit: The Discovery of Mesopotamian Music)為基礎創作,成為這張專輯中最超凡脫俗,也最美麗的歌曲。

 

  關於〈尼卡爾女神頌〉的已知事實是,它是獻給果園女神尼卡爾的歌曲:尼卡爾是古中東崇拜的月亮之神之妻,尤爾說:「大多數歌曲都是為了記憶而創作,我們在冰島看到了這種現象,那裡的人們創作出這些長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歌曲,然後反覆地重複哼唱,作為闡明血統根源的方法。我敢肯定,像〈尼卡爾女神頌〉這樣的歌曲會被寫下來,目的是用來教導大人和孩子這個主題:月亮女神。」

 

 

  幾千年來,音樂的歷史幾乎都靠口耳相傳才得以延續,一代又一代的人把歌曲傳唱給下一代,無論是用口頭、書面或錄製的。那麼,現代流行音樂中是否有呼應〈尼卡爾女神頌〉的曲子呢?芙朗茲笑著說:「沒有,這段文字的節奏太古怪了;它是如此陌生,而我從來沒聽過。」

 

  因此,對Heilung來說,保存〈尼卡爾女神頌〉尤為重要,她繼續說:「我的願望是,人們能真實感受到我們重新詮釋古代作品背後的情感,因為我們正在穿越人類情感的整片光譜。音樂是我們可用來跟自己、環境和旁人重新建立連結的工具之一。」

 

 

延伸閱讀:

從魔戒到諸神的黃昏:華格納《齊格飛》

在水與火裡世界毀滅:華格納《諸神黃昏》

 

原文出處:Guard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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